Euphausiid

试问闲愁都几许?一川烟云,满城飞絮,梅子黄时雨。

I know you know I love you

#玩命工作




她站在黄线外,白色的正体警示语已经被磨去了些,还有几块深黑的口香糖粘着。她盯着末班车从隧道那头开过来,车头闪烁的白光晃过去,长长的灰白色的巨兽蠕动着,有些湿冷的风扬起了她衣摆的下角和几缕金发。

随后车吱吱呀呀慢慢地停住了,在这个浸满了深蓝色墙漆的小站。她看着被光映着的土黄色车厢,还睹见了对面墙上巨大的一闪一闪的广告板。上面的女模特八颗牙齿笑得灿烂,眼睛上被人用喷漆涂黑了,然后狂妄地写上了「办证」二字。

她低低垂下头。


她是那种,就算是人潮袭来,也不会有什么归属感的人。她一个人坐在木质的长凳上,后面是深蓝掉漆的墙,贴了一圈色彩斑斓光鲜亮丽的办证小广告,杂了几张寻人启事和招租。

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被找到啊。

绘里想着,看着墙上已经被潮气洇湿的纸张,有一点点霉斑,但纸上那张古旧的照片里的年轻人还是有些拘谨地笑着。

「…,三十二岁,患有精神疾病,春晖路 小辉商店门口走散,失散时身着浅绿色冲锋衣,灰色长裤…如有找到,请联系 11003001111」




她有些失神,望着墙壁上被人粗暴撕掉的小纸片。
现在找到了吗,那个和她同岁的精神失常的年轻人。现在又在哪里啊。
那个贴寻人启事的人现在怎么样啊?大概会很伤心吧。

地铁长鸣了一声,女声柔和地响了起来。
「津口站到了,请先下后上,乘客勿要拥挤。本次列车为末班车,本日地铁站即将停止运营…地铁站即将停止运营。」

她一个人默默登上了列车,看着门无声地关上了。
风从地铁隧道里穿过,在长长无人的车厢里游走着,带着车轮划过轨道的律动声和几次停站的刺耳摩擦,绘里静静闭上了眼睛。

并不是第一次加班晚归。只是这样小小的城市里,在这样无人的街口来回百千次,总该会觉得有些寂寞吧。实在是有些受不住,她偶尔也会扪心自问。

「…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啊。」

她长长吐了口气,双手缩在包下。总觉得有点冷啊,现在这样的天气,希望有关好窗户…进屋的时候就不会太冷了。桌上的文件也千万不要被吹掉,昨天的外卖盒子大概有丢掉吧。
想到这里,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。现在的自己,真是生活水准降到最低的休眠状态了。要是回到了高中见到了那个时候的自己,小绘里大概是怎么也不肯相信,自己从东京的优秀学生会长兼校园偶像,变到了山津县十八流创业人的城市废人之一。

绘里心里头隐隐作痛。唯一伤怀的事情是当初陪她做决定的那位友人,已经离开了许多年了。

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,现在是不是有了体面的工作。

绘里不敢打那个电话,隔着山水也不敢像平常那样问候,那样笑着说,怎么样呀希,很不错吧?

就像那个时候事务所刚刚成立,在一间小小写字楼的其中一间,身穿正装打着领带的绘里笑眯眯地挺着胸,手背敲了敲门边上的挂牌。Toyase事务所,怎么样呀希,很不错吧?这座小城市有着巨大的发展潜力,资源和建设用地也多,租金价格也非常可观…不管怎么说,总算又有了我们两个人能为之奋斗的事情呢。
对面的人笑得可灿烂了,用关西腔应着,甜甜软软的声音在绘里的胸腔里敲打着。

那么多年过去了,有一瞬间她在想,这个城市真的有发展潜力吗?能和希一起工作生活,她没有后悔的地方,只是如果当时留在东京的话,是不是就没有这么艰难,现在也有了小小的宅院,有年假可以和希好好休息,做几件自己喜欢的事情吧。

绘里努了努嘴。

希走的时候,绘里真的很无措。
那边哭腔溢满出来了,说:「咱真的很想帮绘里亲啊…为什么要擅自帮咱做这样的决定啊…」
「听话。」绘里说,嘴角抽搐了一下,「现在资金不畅债务高筑,我不能放着你和我自生自灭,那边有公司要你不是很好嘛…等我这边稍有起色,你再回来好吗?」她急忙忙地帮她收拾东西,小小的出租屋里乱糟糟的。

她送她上了车,看着她有些恼怒又依依不舍的表情。直到车走了,她才返过神,发现眼泪早就流下来了。她突然腿就软了一下摔在地上,有些绝望地感受到这个城市的冷漠气息涌了过来。
两个人的时候,回到出租屋不管多晚,都有希在扶持着。
现在的话,一个人就这样糊糟糟的过吧。

债务在一年前终于资金流通稍有起色的时候还清了。今年绘里手头略微宽裕,有了在这个城市扎根的打算。但买房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搁置了。
现在的出租屋,十年来无异样。就算那个人的气息因为离开而被抹去了些,她还总是眷恋着。常年下来房东都懒得每个月来强制收租了,每年由着信誉好的绘里随心交付。只是偶尔来见她的时候,还是会有些怀恋地问到:「东条小姐不在,这几年绚濑你也沉闷了好多呀。」
「是住在这样贴满小广告的地方,不自觉地对自己的人生消沉了。」
绘里苦笑着开玩笑道。

不全是玩笑就是了,她真的对自己的人生消沉了。
到底要拼命透支身体到什么时候,这间事务所,才会好到让她有勇气,去接那个人的电话,然后笑着说,怎么样啊希,还不错吧?

自己当初把希赶走了,这几年她也尝试回来找她。每次都被绘里强势地拒绝了,在绘里的满口谎言中希也一定都是头疼不已吧。其实希肯定早就知道绘里在骗人,那个时候出租屋里真的堆满了还不上的账单。

「希,你在东京工作什么样啊?」
偶尔一次,绘里转移话题,默默收拾着那些账单和工作邮件,假装无心地问出了她挂念不已的问题。

「…就算是那样的大都市,偶尔也会感到寂寞。」希说,「也就只能夜晚的时候坐在屋子里面,想象绘里亲怎么样了。」

她心脏缩了一下,哽咽了一声。
「不行啊希,现在在这里真的太难了。」

「…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一下,依赖我一下呢?」希第一次用了标准语,有些绝望地望着垂头丧气的绘里。

「不…我之所以会在这里,只是想让希能和我过上好一点的生活。如果不行的话,还要求希和我一起加班啊承担这样无聊的压力,我会很愧疚的,这也违背了我的初衷。」
绘里拼命抓着纸箱,骨节都泛白了。
「所以…求求你,就原谅我的任性吧。」



列车到站了,绘里一路跑下了车。
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要回忆这些东西。她这么多年下来,并没有像小说那样消沉一段时间后努力而几年内飞黄腾达。努力是一样没少,可以要成功也是一样困难。唯一可以感到开心的,就是至少现在也还算人模人样,有点小钱可以让她喘口气,考虑下未来。

都快凌晨了,她却毫无困意。有些失败地找了家居酒屋就钻了进去,然后蒙头猛喝了起来。
「喂喂,」老板有些惊讶地说,「小姐你现在才下班吗?」
「啊,是啊。」绘里头有些晕晕的。
「不要喝太猛。你把电话给我,我帮你打电话叫熟识的人来接你吧。」
「啊…谢谢啦,你随便打吧,反正没有人管我的。」
绘里自暴自弃地说。


老板闷闷接过电话,看着绘里。
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
「绚濑,绚濑绘里。」
老板摁着手机屏幕,拨通了电话。绘里看着手机屏幕明明暗暗,都要出现幻觉了。迷迷糊糊听见了希的绵绵软软的声音,还是如十年前那样心动不已。绘里忍不住大哭起来,如同梦一般地,她伏在桌子上大哭着,窸窸窣窣地用袖口擦着眼泪。



「啊,东条小姐吗?你是绚濑小姐的朋友啊…她喝醉了…」

只是下意识地拨通了电话薄里置顶的第一个,老板觉得,那位叫做东条希的人,一定对这位客人非常重要。

希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随后毕恭毕敬地回复起来。
「不好意思,我这边暂时过不去呢…我会拨通她朋友的电话去接她的,这期间请您好好照顾她呀。」
「啊,没问题没问题。」


绘里噤了声,嗓子已经有些哭哑了。

最后还是凌晨的时候,房东把她接了回来。






早晨十点半。
「真没想到,绚濑你就这样没出息地在店里面哭了。」房东哭笑不得地说,「东条小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我可真是好好震惊了一会儿。你这家伙啊,都三十几了吧,怎么还要东京的朋友远程照顾啊?」
「…」
绘里有些无言的躺在床上,望着窗外电线杆上的喜鹊。

「今天星期六,昨天又加班到凌晨你就好好休息吧。我待会帮你叫个外卖,看你这么惨,钱就别还了。」
「谢谢…」
房东有些难为情地挠挠头,「这么客客气气的,哪里像租了十年房的人…」
绘里抿着嘴,一句话也没说。房东也有些尴尬,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被拉住了。
「希…有说了什么吗…」
房东愣了一下,闷闷说:「你长期熬夜又三餐不调,有胃病,不要喝酒了。」
「…她…她会回来吗?」
绘里头埋在被子里,闷声问。
「喝傻了?」房东恨铁不成钢地说,「你都赶人家几次了?还回来…人家已经超客气了吧?」
「…也是。」
房东语气软了一下:「嘛…你现在过得也算好,早点走出来,开始新生活吧。」

绘里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。





绘里开始打包自己的东西了。
她去房产中心物色了一间小公寓。市中心,两室一厅。带了精装修,偏偏是两件卧室,厨房餐桌那些都在客厅,被虚虚隔开了而已。绘里没有心思去重新装修,只是这家公寓离上班的地方更近了,下面就是便利店,自己可以去买食材。希说自己身体不好,自己做饭的话就好了。不能总是麻烦别人照顾自己,绘里默默想,走之前的话去药店买点胃药吧。


房东一边帮她搬箱子,一边絮絮叨叨地嘀咕。
「好可惜喔,也就你可以住在我这件三十平米的破房十年了,你走了我都打算卖掉,真的租不出去。外面都他妈的小广告,刚刚一个还过来塞小卡片,被老子打出去了…」
「还真是辛苦你了。」
「对了,你要不要打电话给东条小姐?之前人家帮了你来着,要回礼道谢的吧。」
「嗯…」
绘里看着这间破破烂烂三十平米的出租屋,现在堆满了大纸箱,总觉得有些恍惚。十年啊,就在这样的地方过了。前五年一定是人生最快乐的时候,和希在一起…后面的五年有没有成长,似乎感觉没有,还是那样任性。


「要记得回电啊?」
房东突然强调了一句。
「啊…嗯。」
绘里挠挠头,笑了一下,「你来帮忙太感谢了。」
「无事。」
房东淡然地挥了挥手,走之前顺带关上了门。


绘里看着自己的手机,没再做声。她觉得自己好没出息,这有什么难的,是礼义地道谢而已啊。可是,要是她问起自己的近况…那要怎么办啊。说很好吗?还是…还是逃开来,说还可以之类的?现在的自己,既不算幸福也不算不幸,也没有完成刚来到这座城市的初衷,又深深逼退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人,把她赶到了千里之外的东京去了。
好寂寞。


绘里伏在小小的桌子上,窗外的汽车喇叭响了几声。这里啊,她和希曾经挤在这里拼命改着文案,一个晚上亮着灯。凌晨三四点的时候相互依偎着,在有些潮的被子里取暖。那个时候希笑得特别可爱,被子下的手搂住绘里的腰,尾音糯糯地叫着「绘里亲」。偶尔喝咖啡太多会睡不着,两个人兴奋地想着明天的安排,最后在绘里怀里拍着背,哄小孩子一样两人安然睡去。就算只有几个小时的睡眠,也都是温暖的梦境。
想到这里,绘里都要哭了出来。

一定要去道谢。想要听到希的声音,想要知道她,接近她,想要道歉,想要抱住她然后痛哭一场。

绘里手有些颤抖,默默拨通了那个十年来熟稔于心的电话。
「滴…滴…」
拜托,接电话吧。如果这次没有接的话,我会失去所有的勇气的。


几秒对绘里来说也是几年。她紧张得手心冒汗,又愧疚又后悔,更多的还有后怕,担心自己一听到声音,就会被被膨胀而起的思念逼狂。







「…绘里亲!」




「…呜!」
绘里突然就哽咽了起来。



「绘里亲,猜猜咱在哪?咱辞掉了工作,想马不停蹄地跑过来见你呀!昨天真是吓死咱了,这几年我都在想,绘里亲为什么总是赶咱走,咱害怕得不行,一个人在大东京真的很害怕啊…可是咱是真的很喜欢你,想要和你一起工作也好生活也要,想要看着绘里亲,照顾绘里亲啊…因为是那样为难自己的人嘛…所以咱很任性地跑过来了…」
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小,有些颤抖了起来。


「所以绘里亲可不可以不要抛下咱,一起生活吗?咱…咱不在乎大房子大公司什么的…那…那个出租屋咱不也照旧住了那么久嘛…所以咱不会挑挑捡捡的…」
那边强打精神,扯着哭腔。



绘里咬着牙,泪水决堤而出。
一直以来在干什么啊我,明明想要的就在眼前,却被自己白痴的奉献精神给一次次击溃。从来没有考虑过希的感受,就这样像缩头乌龟一样,待在这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不敢出来。从来没想过,在自己漫长的岁月里缩头扮演笨蛋竟然已满五年。

「…好,你不要走丢了,我去接你。」
绘里抽搭着,紧绷的身体第一次放松下来。

「…嗯!咱在这里等绘里亲!」














「喂喂!房东先生啊!现在立马,车借我一下,我现在要去接很重要的人回家了!」
「啊??没问题吗?要还我油费的啊…」

FI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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